陈谷子烂芝麻

随便看看吧 / 作者:温遇 / 时间:2012-01-30 18:06:03 / 24℃

奔驰娱乐 www.fxxylt.com 在城市住得再久,也忘不了老家。老家那些陈谷子烂芝麻时时在脑际萦绕,要丢掉不容易,拾起来更不容易。觉得可惜,便抽空刨一刨,拾起几粒是几粒吧。

......题记

陈谷子

陈谷子不是谷子,是人,是陈三的婆娘。男人姓陈,娘家姓谷,社员名册上她的名字叫陈谷氏。村里开大会要记工分,大队书记亲自点名,喊答应了的在名字后面画个圈圈儿,一个圈圈儿就是一天工。大队书记把劳动牌纸烟叼在嘴上,点名时话没咬明:"陈谷子",陈谷氏就答应了一声:"到。"众人哄堂大笑,笑完了就叫她陈谷子,开始还有些忍口,后来叫顺了就成了习惯,人人都叫陈三婆娘陈谷子。

陈谷子娘家是贫农,不知是哪根桩桩搭错了线,竟然嫁给地主的儿子陈三。有人说,陈谷子嫁给陈三,是因为陈三人高马大,劳动力好;有人说是因为陈三是石匠,有手艺;有人说是陈谷子的妈给她算了八字,必须嫁给一个腊月初八生的男人,选来选去就只有陈三。

陈谷子对陈三啥都满意,就是恨他生性懦弱,胆小怕事。陈三的父亲是地主,"四清"运动的时候被斗死了,当时说陈三的父亲家里藏有变天帐,帐上记着谁家分了他的田,谁家分了他的地,谁家分了他的房,谁家分了他的牛,要陈三父亲把变天帐交出来,斗了一个星期交不出来,斗了两个星期交不出来,斗第三个星期时陈三父亲就腿脚发肿,咚的一声倒下去就咽了气。

父亲死了,父亲的职责就该由陈三继承,修桥铺路叫陈三去,给军烈属担煤送柴也叫陈三去,从来不计工分。陈三无可奈何,地主的儿子,当然低人一等,说话做事都是夹着尾巴行事。

男人?皮,陈谷子却不怕事,她是贫农的女儿,陈三的出身是地主,陈谷子不是地主,她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投靠国民党,你能打碗水把她泡了不成?

太陽刚刚落坡,陈三就从村里回来了,象被太陽晒蔫了的丝瓜秧,耷着脑袋不说话,两眼木得发神,陈谷子问他话,也不答应,陈谷子喊他吃饭,也不动步,摊在那把油光油光的木椅上叹气,长一声短一声地叹。

婆娘见陈三丢魂落魄、诚惶诚恐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个狗日的,有话就说,有屁就放,阴私倒陽的象你妈根蔫茄子。""你个狗日的,话不说,饭不吃,嘴巴遭红苕塞到起了吗?""你个狗日的,三脚踢不出个屁来,还有啥球用?"

陈谷子铺天盖地地日诀了一顿,陈三还是没放出半个屁来,还是一个劲地望着如豆的灯光发呆叹气。陈谷子就觉得有些奇怪,怕是陈三白天去村里遇到什么人,怕是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将要发生。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陈谷子想不出来,也没有心思静静地想,扑哧一声吹熄了灯,各自上床睡觉。

半夜里,陈谷子做了个梦。梦见陈三得了夜游症,深更半夜出去游荡,游了前山游后山,游到后山上去砍村里的树,两丈多高的松树砍了一大片,村长带了民兵从山脚追上来了,砍脑壳的陈三跑不赢,咚的一声跳进岩边的水库里,陈谷子急得使劲喊:"陈三,往对面游,往对面游——"

突然一声鸡叫,陈谷子便惊醒了,知道刚才做的是梦,陈三并没有得夜游症,并没去砍树,并没有被村长撵到水库里,马上就觉得陈三有动静,睁天眼皮,借着从壁缝里泻进的月光,看着陈三轻脚轻手起了床。陈谷子想,?,陈三真得了夜游症吗,想想很滑稽,怎么可能呢?就听见陈三摸摸索索起了床,摸摸索索穿了踏脚鞋,摸摸索索往屋侧边的茅坑边去,哦,陈三原来是去拉屎。陈谷子也没言语,又闭上眼睛睡觉了。

大约过了一杆烟工夫,男人轻脚轻手回来了,摸摸索索进了门,摸摸索索脱了鞋,摸摸索索往陈谷子被窝里钻。陈谷子其实是醒着的,她佯装不觉,尽自酣酣地睡,马上就觉得男人的手伸过来了,马上就知道男人把她往怀里抱,马上就觉得男人有力地手在她胸部又摸又揉。陈谷子似乎这才醒来,舒展了身子,仰仰地躺着,任男人又抱又亲又啃。两三个回合,就感到男人的手从胸部移到了腰部,从腰部移到了臀部,马上就知道自己的内裤被男人扯掉了。

陈谷子仍然不惊不诧,不慌不忙,从从容容地从床角角摸起那根早就备好的吹火筒,运足气使劲两棒敲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打在男人的连二杆上,连二杆是穷骨头,没得肉,痛得男人钻心,只听"哎哟哟——"连声惨叫,那男人就犹如乌梢蛇缠树一般,在床上乱蜷乱翻,咚一声就翻到了床下,长甩甩的摆起了。

陈谷子立马找出电筒,掐亮了往地上男人一照,不觉目瞪口呆,原来挨吹火筒的不是陈三,是大队的支部书记。陈谷子便无比惊慌:"哎呀,我当是陈三那狗日的?,原来是书记呀!哎,伤着骨头没有,来来来,我看看。"说话间就去搬书记的脚,痛得书记又是一阵叫唤:"哎哟,哎哟,哎哟——"这时,陈三回来了,见地上摆着的大队书记,立即脸青面黑,没想到陈谷子打得这么狠,要是书记的腿有个三长两短,啷个得了哟。二话没说,把书记扶起来,背起就往合作医疗站送,边走还边安慰背上的书记:"忍到点,忍到点,一会就到医院了,一会就到医院了——"

第二天早饭时分,陈三从合作医疗站回来,陈谷子既没问大队书记的伤势情况,也没问在合作医疗站怎样医治处理的,一进门就把陈三骂了个狗血淋头。陈三见婆娘这般阵仗,早已三魂吓落二魂,吞吞吐吐、战战兢兢地抖出了事情的原委。

昨天下午,大队书记把陈三叫到村里,命令陈三上山修一年水库,完全是尽义务,不给一个工分,并说,只要修了水库,全年的其它义务工就不用出了。陈三想,书记又要压迫地主子女了,一年不给工分,等于白尽义务,没有工分就没有口粮,来年一家人吃个铲铲?大队书记还说:"如果不去,就罚500块钱。"老天爷,陈三全家一年都挣不到500块钱!陈三一脸苦楚,想求书记发发善心,要么改变决定,要么照定工分,但陈三不敢讲,只是抬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书记,欲言又止。大队书记从陈三脸上读出了陈三的心声,把住火候笑了两声,附在陈三耳朵边说:"只要想法让你婆娘跟我睡一晚上,修水库的事我另外派人,钱也不罚了。"陈三万般无奈,想到太陽偏西,最后还是狠下心答应了,为了吃饭,为了生存,陈三按照大队书记的意思,第一声鸡叫时起了床,移花接木、偷梁换柱,让大队书记装假陈三上了陈谷子的床——

陈三还没有坦白完,陈谷子早已气冲霄汉,照着低三下四的陈三一耳光掸了过去,陈三那本来就煞白的脸上马上就起了几道血印。几个趔趄,终于没有稳住,"咚"的一屁股坐进了屋角角的潲水缸里,慢慢挣起来,裤裆透湿,木木然象傻子一般,裤裆上的水,顺着腿部流到脚上,顺着脚上流到地上,湿了多大一片,一股潲水味就在屋里弥漫开来。

看着可怜兮兮的陈三,陈谷子忍了手,自己从来也没有打过男人,今天实实在在是忍无可忍。村上都是男人打女人,可陈三从来没打过自己,别说打,连重话也少说过,自己却实脚实手地打了他,打得他哑口无言。陈三应该还手,可他怎么不还手呢,不但不还手,嘴上连屁都不放,真是个没用的东西。想想气又来了,便铺天盖地指着陈三骂:"你个狗日的倒毛畜牲,连自己的婆娘都不要了,亏你狗日的做得出来。幸喜得老娘早有防备,让他龟儿子书记吃了个哑巴亏,要不是老娘警觉性高,还不是遭起了?"

骂完,便嘤嘤地啜泣,眼泪未干,又是打扫屋子,又是找来干净衣服给陈三换上。陈三那个悔呀,肠子把把都悔青了,拳头捏得出水,在自己脑壳上一个劲地捶——

陈谷子嘴上没说,心里还是后怕,不晓得大队书记今后还会找他们多大岔子,不晓得这个地主子女家庭今后还会出多大的事,不晓得今后是什么命运在等待着他们。

可是奇怪,日子一天天地过,农活一天天地干,陈谷子家里什么也没有发生,村上没有任何人命令陈三上山去尽义务修水库,也没有任何人罚他们的款,大队书记再也没有打过陈谷子的什么主意。陈谷子还和从前一样,大大咧咧做事,大咧咧地骂男人,对陈三恨铁不成钢。

烂芝麻

烂芝麻是蔡妹儿的诨名。叫她蔡妹儿,是烂芝麻得名之前。蔡妹儿年轻漂亮,爱说爱笑,不但村上的人喜欢,全乡场的人都喜欢,多远就有人打招呼:"蔡妹儿,赶场呀?""赶??!""蔡妹儿,买什么?""买个哦荷——"后来就出了艳事,坏了名声,红卫兵头头张天棒叫她"烂芝麻",大家便都叫烂芝麻了。

其实,村上的人都说不出她到底烂在哪里,张天棒说他喜欢偷人,是根据几个半大娃儿的检举得出的结论。蔡妹儿为什么偷人呢,是因为耐不住寂寞。蔡妹儿很年轻,才结婚半年就守了寡。

蔡妹儿的男人叫什么名字,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有的人认识,有的人不认识。大家都晓得的,她男人的罪行就是一字之差。蔡妹儿的男人在公社学校当民办教师,既教小学,又教初中,据说他写得一手好字,全乡第一。其实说他字写得好,就是指美术字,不是书法家写的楷书、行书、草书、魏碑和隶书之类。

蔡妹儿男人会写美术字,自然得到上头器重,公社书记说,全公社要立108块语录碑,上面要写毛主席语录和林副主席语录。语录碑做起了,点名叫蔡妹儿男人去写。蔡妹儿男人在一块块碑上写了些毛主席语录,又写了一段林副主席语录:"——当今世界上没有哪一个人比得上毛主席的水平——"大功告竣,正在坐下来歇口气,欣赏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就有一群红卫兵围拢来,说蔡妹儿男人是现行反革命,非要他指出"那一个人"是谁。蔡妹儿男人抬头去看自己的杰作,不觉目瞪口呆、汗水湿背:哪一个的"哪"字写成了"那"字,意味着除了那一个人,人人都比得上毛主席的水平。那一个人是谁呢?蔡妹儿男人当然指不出来,便被红卫兵扭走了,不久就成了牛鬼蛇神,进了山上的劳改农场。

蔡妹儿在家守寡,光彩照人的脸蛋好象不再光彩,水灵水灵的眼睛好象不再水灵,能说会道的嘴巴好象也不再能说会道了。蔡妹儿终于耐不住春心潮涌,偷偷摸摸养起了野男人。

那天晚上,有叫狗儿的半大娃儿从蔡妹儿吊脚楼的壁缝里,看见蔡妹儿的床上四条白生生的腿在绞动,有两条是男人的,有两条是女人的。叫狗儿的半大娃儿便屏住气,在黑暗中守株待兔,要看那男人到底是谁。谁知那有两条白生生大腿的男人极其狡猾,没让叫狗儿的半大娃儿目的得逞,便偷偷从后门溜走了。

根据狗儿的描述,红卫兵头头张天棒下了结论:那男人是住在蔡妹儿隔壁的四清工作组伍组长,那女人就是蔡妹儿。隔里隔壁的,偷起人来方便,狗日的蔡妹儿,原来是粒烂芝麻!

从此,蔡妹儿臭名远扬,烂芝麻的名字人人皆知。

时值红卫兵越闹越烈,以张天棒为首的打狗战斗队,总部设在乡场上的钟鼓楼,脚脚爪爪遍及每村每队。打狗战斗队要把工作组伍组长拉去游街示众,向全乡人民肃清流毒。却被乡里的工作团团长锁进工作团的会议室里,硬说钥匙不在手上,红卫兵在门外闹了整整一天,工作团长与他们周旋了整整一天,终归没有打开会议室那扇门。红卫兵散了,伍组长才从会议室出来,狼吞虎咽吃了三碗面条,随工作团的同志一道偷偷摸摸逃回了县城。

遭秧的是烂芝麻,她被剃光了头发,涂上了墨汁,押在乡场的批斗台上,一阵批斗声,一阵口号声,围观者人山人海。打狗战斗队队长张天棒威风凛凛:"烂芝麻,你为什么偷人?"

烂芝麻涂满墨汁的脑袋向上一扬:"身体需要!"竟没有半点羞辱感。台上台下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马上,一双破鞋挂上了烂芝麻的脖子,在胸前一甩一甩的,煞是好笑。张天棒举起双手向下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又斜眼瞟了瞟台上的烂芝麻,声色俱厉地喝问:"以后还偷不偷?"

"偷!"烂芝麻只说了一个字,响当当、硬梆梆,又惹得台下一阵哄堂大笑。

张天棒也差点笑出声来,他又用手向台下按了按,没等大家静下来,又声色俱厉地向烂芝麻吼道:"你偷哪个?老实交待!"

烂芝麻抬起头,两眼向台下横扫,扫完了紧盯着张天棒,嗓门老高:"就偷你!"再一次惹起一片哄堂大笑。

"老子看不起,你各人爬!"张天棒手一挥,领着打狗战斗队的人马走了,批斗会在乌烟瘴气中收了场。

——没几天,张天棒在乡场口拦住了烂芝麻,一双色迷迷的眼睛盯着她白生生的脸和白生生的脖子,一只手就伸过去,在烂芝麻柔柔软软的乳%房上捏了一把。

烂芝麻没有气、没有恼,只是浅浅地抿嘴一笑。张天棒从烂芝麻那张好看的脸上看到了好看的笑容,读出了好读的味道,就有点心旌荡漾起来,又一只手伸过去,在烂芝麻柔柔软软的大腿上捏了一把,烂芝麻又是浅浅地抿嘴一笑,甜丝丝的声音便从嘴角飘了出来:"青光白日的,你——晚上来吧。"说完,扭着那好看身材和好看屁股走了。

晚上,张天棒果然就去了,烂芝麻屋里亮着灯,她的身影不时在灯光里晃一下,又晃一下。张天棒就想起烂芝麻白天说的话,嘿,这狗日烂芝麻,名字不好听,人长得好看,批斗会上说话凶巴巴的,下来说话又那么温柔,看来,这婆娘骚得很哩,也算我张天棒艳福不浅,这红卫兵头头没白当哟。想着想着,就进了烂芝麻的门,那门半开半闭,是虚掩着的,是那骚婆娘给张天棒留着的。

张天棒轻轻进了屋,又轻轻把门掩上去,门是不用闩的,等会出门方便。烂芝麻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把张天棒迎进了门,又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对他会意地笑,示意他入座。张天棒并没入座,一把抱住烂芝麻,在她脸上又亲又啃,在她身上又捏又搓。烂芝麻也不反抗,也不说话,温温存存地微笑着,柔柔软软地配合着。

没有几个回合,烂芝麻就把张天棒烤了个火烧火燎,欲火冲天。张天棒半刻也不能等待,迫不急待地把烂芝麻往里屋的木床上拥,烂芝麻半推半就进了屋,被张天棒按在了床上。张天棒一手抱着烂芝麻,一手就去松烂芝麻的裤带。烂芝麻却不干,双手用力护着,羞羞涩涩地向张天棒噜了噜嘴,张天棒会意,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就伸手去解烂芝麻的扣子。

说时迟,那时快,烂芝麻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一把扯过张天棒的衣服裤子抱在怀里,一步跳出了里屋,一步冲出了门外,反手关门木门,大声呜气地吼叫起来:"抓强盗呀,抓强盗呀,我家进了强盗!"

院子是个大院子,住了三四十家人,烂芝麻的吼声惊动了所有的邻居。院子上的人最恨的就是强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提锄把的、?扁担的、举木棒的,呜嘘呐喊冲了出来,把烂芝麻家的前门后门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又在整个院子前后左右布满了岗哨,任何强盗偷儿贼也休想从村民们的包围圈中逃出去。

张天棒知道自己上了大当,在烂芝麻的屋里原地打转,房前屋后的一片喊叫,把他的三魂吓脱了二魂,无奈自己全身一丝不挂,哪里出得门去?就是出得门去,哪里逃得出一村人的棍棍棒棒?万般无奈,才在灶头边抓起一条围腰,往腰上一围,胡乱在后背系了个疙瘩,算是遮住了前面的丑,可后面部分却白生生的光着。

这时,房门已被咣的一声推开,男男女女扑了进来,棍棍棒棒响了进来,拉亮电灯一看,哪是什么强盗,是张天棒一条围腰裹身,在屋角角索索发抖。

——没过几年,烂芝麻的男人平反昭雪了,说是又要回到公社小学教书,还说要从民办教师转成公办教师。那天,烂芝麻约了两个姐妹去劳改农场接丈夫回家,烂芝麻给丈夫提行李,两个姐妹就在农场大门放了长长一挂鞭炮。出了农场,一行人没有回村,开了手扶拖拉机直奔县城,东拐西弯,在一条窄窄的街上找到当年四清工作组伍组长的家,在伍组长的门前又放了长长一挂鞭炮。

当年的伍组长已是县卫生局的医政股长,不知门外发生了什么事,迷迷惑惑地从门里迎出来,见是当年搞四清时住村的蔡妹儿和她已平反的男人,那两个放鞭炮的姐妹不认识。原来的伍组长现在的伍股长一头雾水。

却见烂芝麻两口子端端地站在伍股长面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三个大礼。烂芝麻说:"伍股长,你是好人,那年你在村上当工作组长,我男人在农场劳改,靠了你的暗中庇护,我们两口子才能暗中团聚。不料我男人进屋,被人误认为是你,坏了你这么多年名声——今日我男人昭雪复职,专门来给你请罪,请受我们一拜。"说着就要下跪。

伍股长便释然,清晰地想起了当年的事情,看了看泪流满面的蔡妹儿两口子,伸手把他们扶起来,无言无语,泪水在眼里包不住,顺着两颊滚滚地流。

猪穿穿

其实,猪穿穿就是做猪生意,上场买下场卖、东边买西边卖、山后买山前卖,穿来穿去,投机倒把。

大家都在战天斗地学大寨,太陽出来上坡,太陽落坡收工,一年四季背太陽过山,你偏不出工、不下地,今天赶东场,明天穿西场,贱买贵卖,从中渔利,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

朱四不信邪,投机倒把就投机倒把,我怕个铲铲。全村人都叫他朱穿穿,朱穿穿不贩鸡,不贩鸭,专贩猪,朱穿穿就喊成了"猪穿穿"。猪穿穿贩猪贩成了老油条,屡教不改,队长指指夺夺刮胡子,他当耳边风,牛背上打一捶,不来气。该赶场的时间赶场,该贩猪的时候贩猪,理麻日诀犹如风吹过,票儿揣进包包才是实在货。

老家的集镇三天一场,有的赶一四七,有的赶二五八,有的赶三六九,只要你喜欢跑路,天天都有场赶。猪穿穿贩猪做猪生意,最喜欢赶山后的文家场和山前的高家场。文家场离县城远,偏僻,猪儿便宜,高家场离县城近,方便,猪儿价格高,猪穿穿山前山后一穿,手上的货一出手,一把一把的票儿就挣回来了。

是一个月亮光光的夜晚,鸡还没有叫头遍,猪穿穿就起了床,把哪个装着五百块钱的牛皮信封往上衣口袋一揣,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发了,他要到山后的文家场买猪儿,贩到山前的高家场来卖。文家场逢一四七赶场,高家场逢三六九赶场,从文家场贩回猪儿只在家隔一夜,猪穿穿的猪儿就可以在高家场脱手赚上一笔了。当然,最好的办法是不要急于脱手,买回猪儿后关到圈头喂它一月两月,等它们长了条子长了膘,油光水滑地拉到高家场的猪市上去卖,起码比立即出手要多赚一半的钱。前者叫快进快出,后者叫慢进慢出,这笔生意是快进快出,还是慢进慢出呢?猪穿穿还没想好,到时再说吧。

猪穿穿的家离文家场有三十里地,要翻一座山,可以走公路,也可以走小路,公路好走但是要绕十里路,小路翻山大但要近十里路。猪穿穿选择了走小路。说是小路,其实是多年前铺成的石板路,这么亮的月光,视线好得很,为什么要绕道走呢?

猪穿穿走一程,就会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在自己的左胸上摸一下,那里揣着他的五百块钱,那是他的血汗钱,穿东场跑西场赚来的,也是他的猪头钱,投机取巧一捣估,它就升值下蛋了。猪穿穿那只手在左胸上摸一次,人就到了刘家沟;摸二次,人就到了大安槽;摸三次,人就翻过了乌鸦山。

翻上乌鸦山,天就亮了。猪穿穿明白,自己已走了二十里路程,还剩十里顺脚路就到文家场了。想着想着,就觉得肚子咕咕地叫,马上就看见路边么店子已开了门,一股茶香从门里飘出来。猪穿穿想喝杯热茶再赶路,右手就向左胸的口袋摸去,一问一杯茶水要收一块钱,手就马上缩了回来,一块钱一杯茶水,划不来。

又走了三四里路,见路边撑起一把太陽伞,伞下一个杂货摊儿,一个半大娃儿坐在一根板凳上守着摊子。猪穿穿一问,有白糖、盐巴、酱油,还有两块钱一封的米花糖。猪穿穿那只手又伸到左胸边去了,但迟疑了半响又缩了回来。两块钱一封米花糖,划不来。

由此断定,猪穿穿是小气鬼并不公平,该小气的时候要小气,该大方的时候还得大方。要是我猪穿穿找到一个又好看又温柔的婆娘,莫说一块两块、十块八块,把老子五百块钱的全部家当甩出去都舍得。

前年,对门院子罗大娘给猪穿穿介绍了一个娘家远房侄女,还是象眉象眼,有模有样的。见面的时候,罗家坝的罗妹搓着手,猪穿穿也搓着手。罗大娘问:"猪穿穿,有没得意见?"猪穿穿说:"没得。"没得就是同意处对象、耍朋友。罗大娘又问罗妹:"罗妹,你有没得意见?"猪穿穿想,罗妹会说:"没得。"但罗妹没说,只是慢吞吞地搓着手。罗大娘又问了几遍,罗妹还是慢吞吞地搓着手,罗妹的嫂子在侧边替她说话了,我们罗妹其实心里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不知道男方有没得存款,罗妹要跟你耍朋友,得用钱打发原来耍过的男朋友,那个男朋友现在还没板脱,因为罗妹家起房子,用了他五百块钱,不付钱是板不脱的。猪穿穿一下子明白了,这有眉有眼的罗妹要敲他一棒,朱穿穿那阵生意才起步,那里凑得足五百呢?再说,见面就要五百块,那二天结婚办酒,还不知要多少才够,这女娃子心太雄了,要不得。猪穿穿二话没说,起身就走,罗大娘追出门,喊了好几声,猪穿穿头都没回。

从此以后,猪穿穿发誓要多做猪儿生意多赚钱,要赚五百块、五千块。果不其然,两年下来,他就有五百块钱了,用这五百块钱,去耍一个象罗妹那样的女娃儿,把她哄回家做婆娘绰绰有余。

远远看见了场口边有棵黄桷树,黄桷树脚的坝子就是文家场的车站,县城开往文家场的车就会停在坝头下客上客,然后返回县城。猪穿穿在猪市上买了猪,会弄猪笼子装起来,搬到黄桷树下客车的顶蓬上,搭上文家场去县城的车在离自家院子两根田坎的又一棵黄桷树边停车下货。

头一场猪穿穿是买的两头条子猪儿,在山前高家场卖了,足足赚了五十块。今天还买条子猪儿吗?猪穿穿盘算开了,猪市上的猪,不外乎奶猪儿、笼子猪儿、条子猪儿,架子猪儿四种。奶猪儿刚断奶,买回家得喂上两三个月才能出手;笼子猪儿稍大点,买回去也得喂它个把月才好变现;架子猪儿太大了,买来不好上车,只能牵着慢慢回家,那就费事了;对,还是买条子猪儿,不大不小,又好运输,买回家马上就可以上街卖钱。

不知不觉已走拢了场口,看见黄桷树下从县城开来的班车边上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叽叽喳喳?;畦鍪飨?,坐着一个年轻女娃儿,长声吆吆地放声痛哭,侧边还坐着一个老大娘,一只眼睛闭着象快要瞎了,她没有哭声,两行眼泪汩汩地往下流。猪穿穿一看,?,这女娃儿比罗大娘给他介绍过的罗妹还好看,瓜子脸白生生的底色,红咚咚酒窝,两只眼睛虽然哭得红红的,但又大又水灵。恁个漂亮的女娃儿哭得恁个伤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众人七嘴八舌,述说着刚才的惊险一幕?;畦鍪飨碌睦洗竽?,非要撞车自杀,看见从县城开来的班车到了,稀里轰隆从半坡上向黄桷树下驶来,老大娘象年轻人一样,一个箭步起身,扑爬跟斗向客车迎面扑去,被身边的年轻女娃儿一把拖住,在大家的拉扯下拖了回来。

猪穿穿从女娃儿抽抽泣泣的哭诉中,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把事情的原委理清楚:黄桷树下痛哭的是母女俩,家住文家场文家沟,女娃儿姓文,街上的人称她文妹儿。文妹儿命孬,半年前母亲的左眼突然看不见了,到县医院作了检查,说是得了脑肿瘤,肿瘤在脑壳里越长越大,压迫了视神经,眼睛就看不到了,若不及早开刀治疗,会先瞎左眼后瞎右眼。文妹儿的父亲手中无钱,无法到县医院作手术,便请街上胡郎中把脉捡了中药进行保守医治,胡郎中的药需要青黑桃做药引子才能功效卓著,药到病除,文妹儿的父亲就到穿洞岩上的黑桃树上去摘青黑桃,不料一脚踩虚了,从树上掉下来,滚到穿洞岩下摔死了。文妹儿思考了三天三夜,一狠心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安埋了父亲,又把剩余的钱装进皮包里,带着母亲来到街上,要搭车到县医院去作肿瘤手术。哪知排队买票时,包包头的钱不翼而飞,文妹儿摸着皮包上那条被刀片花开的口子,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文大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愿意给自己的女儿造成更大的拖累,便决然决定撞车自尽。

看着母女俩伤心欲绝的样子,猪穿穿早已动了恻隐之心:"文妹儿,你说,到底遭摸了多少钱?"文妹说:"五百块,那是我妈的救命钱呀!"猪穿穿说:"小事情,来,把你妈扶到我的背上。"说着一把扯起地上的文大娘,三步并着二步背上了汽车,安放在司机背后的座位上,又哗的一声从上衣口袋里扯出了那个牛皮信封,一把按在文妹儿的手上:"拿着,够你娘动手术!"文妹儿看着他话还没出口,猪穿穿已经一个箭步飞下车,甩脚甩手挤出人群,走得无影无踪了——

半年以后,队长神神秘秘带猪穿穿去了街上的派出所。社员们议论纷纷,投机倒把分子猪穿穿这回遭起了,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久走夜路哪有不撞鬼的?看样子,猪穿穿怕是一天两天回不来了。

谁知当天下午,猪穿穿就回来了,还从街上带回来两个女人,年轻的叫文妹儿,老的是文妹儿她妈文大娘。

乌皮鸡

必强四十岁了,还没尝过女人的味道。

心火无处泄,就想女人,躺在床上,有事无事地想,睁眼闭眼地想。门被吹开了,必强就想成福生的婆娘进了屋,就想把她按在床上睡觉。

门被花儿拱开了,吱呀地叫了一声,花儿就从门缝挤进来,在屋中央转了两圈,两只眼睛就滴溜溜地望着必强的床,望着床上的必强。必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花儿又闭上了?;ǘ?,摇了摇那条好看的尾巴,又从门缝里挤出去了。

花儿走了,必强又想福生的婆娘。狗日的福生命好,长不象冬瓜,短不象葫芦,讨这么好个婆娘,要脸包有脸包,要身条有身条,两个奶子大得很,甩起来在衣服外面都看得见形状。必强睁开眼睛,看着头上的蚊帐,肯定是瓦背上漏水,在蚊帐上留下了渍印,象一幅干了的水墨,象一个躺着的女人。对了,就像福生的婆娘,你看那脸包,胖乎乎的,下面是颈子,比福生婆娘的颈子稍微细了点,再下面是两个奶子,若隐若现的,象乡场上馆子里头卖的包子,圆滚滚的,泡酥酥的,捏一爪,只怕油都要飚出来。

这时,出工的哨声响了,一声长一声短地响了。昨天队长就说了,今天上午铲包谷草。铲包谷草是轻松活儿,就是必强这样的壮劳力,一天也只能挣八个工分,犁田耙田,栽秧挞谷最划算,一天能挣十二个工分。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必强在铲包谷草和上街赶场两者之间权衡着,花儿又从缝边晃过来了,却没进屋,往侧边猪圈边走了。必强马上就觉得不对,花儿的影子咋有这么高呢?于是坐起来,眼光从门缝里瞟出去,原来晃过去的不是花儿,是福生那狗日的婆娘。

福生婆娘晃过去,钻进必强的猪圈解手去了。必强那猪圈一直空着,没有喂猪,院子上的人过路总爱进去行方便。必强的眼光追着福生婆娘走,看着福生婆娘屁股甩得好诱人,心想要是能和这婆娘睡一回,一辈子也没白活。

福生婆娘进了猪圈,必强才把眼收回来。想也是空想,婆娘是别人的。必强打消了去街上赶场的念头,恹恹地爬起来,恹恹地扌老起锄头出了门。工分不能不挣,不挣工分吃啥,一年下来分啥,虽说一天只有八分,但做八分是八分,一年积累起来就多了。万一到年底有人上门说媒,说个象福生婆娘那样的女人,得花钱哩。

包谷地离家并不远,但小路是个"Z"字形,先走一段石板,再过几步跳墩,又上两根田坎,就是坡上的包谷地。

必强边往包谷地走,边拿眼睛瞟自家的猪圈,福生婆娘进去恁久了,啷个还没出来呢??,这狗日婆娘屎还屙得长哩。想着走着,必强拢了地头,其他的社员还没来,他们没有必强腿脚快,必强干脆站下来,定定地看着对门的猪圈门,总不见福生婆娘的影子,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滋味。

这时,花儿从包谷地里蹦过来,嗅了嗅必强的裤脚,向着他叫了两声,象在提醒什么。必强马上就想起,糟糕,鸡圈门没打开,一窝鸡还在圈头关着。必强想,社员们都没有来齐,回去把鸡放了再转坡上来,恐怕也不晚。便急匆匆往回走。必强的鸡圈里喂着几只乌皮鸡,乌皮鸡是好东西,营养丰富,补人得很,抓付药来炖了,吃了治病,听说肺病、痨病、开了刀伤口不愈合的病都能治。路过猪圈边,必强觉得可以进猪圈去解个小手,早上吃了三大碗稀饭,尿泡涨得生痛,马上想起福生婆娘还没出来,便不敢往猪圈里走,几步跨进自己家中,叮叮咚咚往尿缸里冲。

冲完尿,必强就去开鸡圈。却看见鸡圈门开着,那只乌皮花鸡公正在地上扑腾,脚和翅膀都被谷草捆着。必强马上就断定家里进了贼,说不定这贼还没出屋,说不定就在屋里哪个角角蹲着,说不定就两木棒向自己劈头盖脸打来。必强想吼,狗日的贼娃子你出来,却没吼出声,两只耳朵下意识竖了起来,双眼就盯准了屋角那根扁担,只要扁担在手,不怕贼娃子乱来。

终归没有动静,必强才没有去抓屋角那根扁担。松了口气,向里屋扫了一眼,里屋就那么大,一眼就扫了个透底儿,狗日的贼娃子已经跑了,幸喜的是,没有提走老子那只乌皮大鸡公。

必强没有去解捆鸡的谷草,而是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床上歇着,他想理一下头绪再去给鸡松绑,突然就觉得屁股边的铺盖在动,噫,被子里有人!说时迟,那时快,必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弹身跳起来,蹦到屋角角一把抓起那根扁担,"狗日的贼娃子",一声怒吼,就要蒙头向床上砍去,扁担刚刚举过头顶,却听被窝里出了声:"必强大哥——"

必强心里一惊,?,这不是福生的婆娘吧?我还当她在猪圈里蹲着,原来她早就打了主意,从猪圈圈板上翻进我家的屋门,藏到屋里做贼来了。狗日的,恁个乖个婆娘,居然做贼!必强一把掀开了被子,一看果然就是福生婆娘。必强两眼圆睁,肺都快气炸了,老子必强虽是单身汉,可从来没做过恶事,你凭什么偷到老子头上?必强一把拽过着,只听扑的一声,福生婆娘的汗衫被必强撕破了,两个泡松松的奶包白得耀眼,两颗樱桃在奶包上筛糠。

必强突然象触了电一般,手也住了,眼也傻了,嘴里凶出的话也变了腔调,"没想到,是你狗日的偷鸡——"开始象黄牛吼,后头象蚊子叫,再后头说的什么,自己也听不清了,只是那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福生婆娘白生生的两座肉山。福生婆娘身子不抖了,手也不抖了,可怜巴巴地解了裤带,把被子往侧边一掀,四仰八叉地摆在床上,声音嗡嗡响,象在喉咙里打转:"必强大哥,来嘛,我用身子,换那只乌皮鸡——"

必强脑子轰轰地响,一股热血直往上冲,下面那家什也来了劲,日思夜想的福生婆娘摆在自己面前,哪里去找这等好事?哼,不尝白不尝,不干白不干,四十岁的老光棍还没有开过浑哩。必强也没多想,强烈的欲|望趋使着那滚烫滚烫的身子,迟迟疑疑地向那堆肉乎乎的身子压了上去,正要扯开那包着圆屁股的裤子,又听得福生婆娘一声哀求:"必强大哥,快点嘛,福生那病等不得了,看这乌皮鸡能不能救他一命。"

必强的头嗡地一声,象挨了一闷棒,周身的热血一下子冷到了零度,手脚都木然了。突然,一把将福生婆娘扯起来,声色俱厉,愤怒至极:"你狗日的,啷个不早说!"咬牙切齿地盯了福生婆娘两眼,立马从床上挣起来,走到鸡圈边,把剩余的两只乌皮鸡也一一逮住,又用谷草捆了翅膀和脚,连同福生婆娘逮的那只鸡一起装进了一个背蔸里,递在了福生婆娘的面前。

福生婆娘迟疑着:"这——这——""这你妈个捶子,快背起走,给福生兄弟炖药炖汤!"也不管福生婆娘泪眼涟涟,连人带鸡,把福生婆娘推出了门外,"咚"的一声关了门。确信福生婆娘走远了,又才轻轻把门打开,上坡铲包谷草去了,边走边在心里骂:"这狗日的婆娘。"

不久,福生那病果真就不行了。福生婆娘来敲必强的门:"必强大哥,福生没见到你,落不了气。"必强二话没说,就跟着福生婆娘走,边走边想,福生那病是多年积下的,要是治得早,恐怕也能活些年辰。想着想着就拢了福生的屋,福生婆娘扶起福生,声音低低地说道:"必强来了。"福生立马便睁开了眼睛,伸出手来把必强的手抓得好紧,脸上挤出了两行苦泪:"必强大哥,你,你——你是好人。"说完后,先把婆娘定定地看,再把必强定定地看,吃力地挤出一句话来:"小弟我——命浅——婆娘娃儿——就交给——你了——"说完,脑壳一歪,就闭了眼。必强一个劲地捶福生的背,边捶边喊:"福生,福生,福生——"可必强不管怎样喊,福生也没再吭一声。

煤老板

二娃子是从贵州坐飞机到达重庆机场后,又乘公共汽车到县城的,他要回老家来给祖宗上坟,给已故的爷爷、奶奶、祖公、祖婆烧把纸、磕个头,求老祖宗保佑他福星高照,人旺财旺。

二娃子本来可以当天赶回乡下老家的,但他不愿意回去,乡下条件差,住不惯,就在县城住一晚,二天一早搭车回村,上了坟就打回调,返回县城住一天两天都无所谓。

二娃子知道,县城最好的宾馆是春来早酒店,价钱贵点,但住起舒服,硬件软件都是一流的,比他的煤矿所在的旯旮县城的宾馆强多了。春来早酒店晚上还有特殊服务,一个电话打到房间问你需不需要什么娱乐项目,只要你不反对,就会有一位花枝招展的年轻小姐来到你的房间,只要你肯出钱,保证让你舒服,那味道就像重庆城解放碑的钟不摆了。

那天晚上,二娃子果然就住进了春来早酒店,草草地吃了晚饭,泡上一杯茶,躺在沙发上抽烟看电视。摇控板在二娃子手上握着,按一下,电视节目就变一个频道换一个台,电视上到底演的什么,二娃子根本没看进去,他在等象音乐一样的电话钤声,那铃声会带来温温柔柔的问候,那问候会带来温温柔柔的服务。现在,二娃子等的就是那一口。

饱暖思婬欲,饥寒起盗心,这话一点也不假。二娃子遭孽那阵,啥子偷鸡摸狗的背时事情没干过?杨大爷家栽的红苕种,种苕才插进地里,就被抠出来吃了个精光;周大娘家来了贵客,锅里煮了一块腊肉,只撒把尿就被他用铁丝钩走了;张二嫂家那只老母鸡,不小心在他脚上啄了一下,被他抓起来,一把扭断脖子炖来吃了——

谁知眨眼工夫,王大娘的皮蛋就变了。二娃子抖得威风凛凛,不但令全村人刮目相看,也令全镇人刮目相看,穿的是皮鞋,打的是领带,票子多得钱包都折不转来。

二娃儿出去十几年了,在外面做什么,谁也说不清楚。直到有一天,老家那条坑坑包包的机耕道,开进一辆全村人叫不出牌子的小汽车,车里钻出来穿西装打领带的二娃子,大家才知道二娃子是个煤老板,他的煤矿开在贵州山。

二娃子告诉大家,当上煤老板,还是苦了一阵子的,开始是挖煤炭,从窑子里出来,浑身上下都是一团黑,后来是承包煤矿,一年下来,除了成本费用,交了承包款,乱背时也要赚上万把块;再后来几个承包人一商量,干脆把属于乡办企业的小煤矿买下来,二娃子就成了煤老板。

二娃子成了煤老板,喜欢做好事,成了老家父老乡亲茶余饭后摆龙门阵的谈资。村上人说:"二娃子,村上这条机耕路,坑坑包包,你那高级车儿跑起来恼火哟,你出点血把它打成水泥路嘛。"二娃子问:"要好多?"众人说:"六千块。"二娃子脑壳一甩:"六千够个球。"唰的一声,拉开真皮包包,甩出一万块:"这是修路钱。"于是,老家的机耕道,半个月就变成了水泥路。院子上的祥儿说:"二娃子,我想到你那里打工做活路,存点钱回来讨婆娘,一个月三四百块就行了。"二娃子胸口一拍:"管吃管住,头半年五百一月,半年后一月保你八百块。"祥儿说:"要得",于是?哆哆一堆人,跟着二娃子去了贵州山。

全村人都说,二娃子是个大好人、大善人??墒歉哦拮尤ス笾萆酵诿禾磕切┩薅此?,莫看二娃子对村上的人好,狗日的在外头坏得很,打牌掷骰,日嫖夜赌,样样都来。二娃子最大的嗜好就是好色,煤矿上的女会计他搞了,销售经理的婆娘他搞了,连到矿上来收税的女税官他都搞了,男人有钱就变坏,一点都不假。

象音乐一样的电话铃声始终没有响起,二娃子心里象猫抓一样难受。二娃子把电视节目从一频道看到了二十六频道,那电话没有动静,二娃子第二次把电视节目从一频道看到二十六频道,那电话还是没有动静,二娃子第三次把电视节目从一频道看到了二十六频道,那电话还是没有动静。

二娃子再也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地要到顶楼的春来早歌舞厅消磨时光。在楼梯口碰到一位保安,二娃子十分诧异地问:"歌舞厅啷个清丝雅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呢?"保安说:"歌舞厅停业整顿。""那酒店还有什么好耍的项目呢?"保安告诉他,酒店的歌舞厅、棋牌室、洗浴房都停了,全城扫黄打非大行动,要搞一个月,尤其是春来早酒店,头几天出了点屁漏,还罚了一笔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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